「青皮」和「チンピラ」

原文链接
油管的垃圾广告看到个日语词「チンピラ」，意思一眼可以看出是小混混、流氓的意思，读起来跟中文的流氓「青皮」极其相似的读音。

相同的意思，近似的读音，很自然会觉得两者之间有联系，于是我开始查找资料。

说起「青皮」，一般会想到天津的混混青皮，各种网络流传的资料里，一般会煞有介事地解释说，天津混混爱剔光头，露出青色的头皮，所以当地混混经常被称作青皮。

有一说是郭德纲的发型，就叫「青皮」，旧时混混就爱留这种发型。

而据陈漱渝考证，「青皮」一词和天津混混联系到一起，其滥觞处为鲁迅《娜拉走后怎样》：

「天津的青皮，就是所谓无赖者很跋扈」

但是天津本地并没有这个词，起码不以「青皮」来称呼流氓。

上海方言和扬州方言中倒是把地痞无赖称之为「青皮」，但由来不详。

日语中「チンピラ」的词源由来，有几个说法：

人名说

相传中国有一个叫 「近平チンピン」「陈平」的人，因其臭名昭著，曾与兄长之妻通奸，因此「陈平チンピン」一词被用来指代那些行为不端、令人不齿的人

大阪方言说

同「ちんぺら」，大阪方言中用来形容小孩，类似「小屁孩」「乳臭未干」。

「チン」是大阪方言「ちんけ」（低级、微不足道）的缩略，「ピラ」来自「ぴらぴら」或「ひらひら」，原本是表示轻飘飘、没有分量的样子，也可能是「ピラ」作为轻蔑用语的后缀。

赌博黑话说

有一种赌博游戏叫「チンチロリン」，其中最小的点数「1」被称为「チン」，因此「チン」成为低等级的代名词，关西方言「ちんけ」一词也源于此。

但并无公论，也从未有人提到过这个词和汉语有任何关系。

此时我意识到这事情并不简单。

初步考证

要确认词语的由来，首先来对比一下表达了该词义的文献出现的时间。

「チンピラ」一词，最初出现在明治 25（1892）年发表的《日本隠語集》中：「チンピラ，幼年囚の事を云ふ」 ，意思是未成年犯罪者。

「青皮」一词，表达「混混、地痞无赖」这个含意，被提到最多的几个出处是：

1903 年开始连载的《官场现形记》，「所有地方的青皮光棍，沒有行業的人統通被他招了去。」

1903 年出版的《文明小史》，「這裏頭不但全是考童，很有些青皮、光棍附和在内。」

看起来均晚于「チンピラ」出现的 1892 年。

那我们首先来考证下「チンピラ」来源的几种假说。

「チンピラ」考

人名说

「陈平」指的是西汉开国功臣，知名谋士。

中国诟病他品行不端主要是指，最初为项羽重用，后又叛逃至刘邦一方。项羽曾评价他「有才无德」。

在日本版的陈平品行不端说中，主要是依据「陈平盗嫂」的传说，认为他曾与兄长之妻通奸。

据考证，在汉初，污蔑一个人的清白，造和他嫂子的黄谣是一种很常见的手段，「陈平盗嫂」立不住脚。

况且这一说法，日本人自己都不信，过于牵强了。

此说还有一个变种是， 「チン」指陈，「ピラ」指平。陈字有「陈腐」之意，即「平庸、普通」；平字也有「普通」、「平凡」之意，即「普通、无足轻重」

大阪方言说

目前日本比较有说服力的假说。
大阪称呼小孩的词汇「チンピラ」，和最初的语义「未成年犯罪者」，也都对得上。

拆开的释义，看起来也是那么回事。没有可以多做解释的地方。

赌博黑话说

这涉及到一个关西方言「ちんけ」（低级、微不足道），这个词在词典里只提到，在骰子赌博游戏中，最小的点数「1」被称为「チン」，因此「チン」成为低等级的代名词。

又查到一些资料里，说了具体的赌博游戏名字叫「チンチロリン」，据传发明于江户时期。

而根据日本民俗学家大谷通顺的考证，チンチロリン的原型是 1931 年在中国大连由「一记者」报道的「打骰子（ダーサイヅ）」游戏。（《满蒙》1931 年 1 月号）

据称「打骰子」与「チンチロリン」的规则完全相同，因此チンチロリン似乎是在 20 世纪 30 年代左右才从中国满洲地区传入的。

此外，美国也有一种骰子赌博游戏「 Cee-lo」，被认为是チンチロリン的变种，在 1893 左右年就流行于在美国的中国劳工中。

日本还有另外一种传统骰子赌博游戏「丁半博打」，这个历史就真的比较古老了，源于此游戏的术语也说不定

可是丁半博打的核心玩法是押奇偶（即「丁」为奇数，「半」为偶数），而不是押具体点数，因此对单独的点数（如 1 点）通常没有特别的术语。

也没有查到类似赌博游戏中「チン」读音类似的术语。

也许来自更朴素的「比大小」类骰子游戏吧？

「青皮」考

除了《官场现形记》和《文明小史》， 刘运峰在《「青皮」考》中，又援引了《上海方言詞典》、《扬州方言词典》的释义，认为此词源于江浙一带的方言，当时（清末民初）北方并不以「青皮」称呼流氓无赖。

我搜索了一下，只找到了 1997 年李榮编纂的《上海方言詞典》，1996 年黄继林编纂的《扬州方言词典》，成书时间均为现代，且书中未附词语的出处。

于是我继续查证「青皮」一词是扬州方言的说法，最早见于 1916 年出版的《清稗类钞》中《方言类・上海方言》中提到：

浮浪为事者，犹日本谓浪人，北京谓土混混，杭州谓光棍，扬州谓青皮。

%%
查到的资料都说这句话最初见于胡祖德的《沪谚外编・新词典》。

1914 年冬季，《沪谚》编成，分为上下两卷，由上海著易堂书坊出版石印版木刻本公开发行。

1922 年，胡祖德将原《沪谚》上卷扩编成上下两册，收入谚语近二千条，将原下卷改名为《沪谚外编》。

可能是《沪谚》扩编时，才引入这个说法。

但两边都没标出处，判断不出谁引用谁。

%%

汪仲贤于 1930 年代在报纸连载的《上海俗语图说》中也有提及：

扬州人白昼爱坐茶馆，入夜爱睡浴堂，故扬州有俗语曰：“白天皮包水，晚
晌水包皮。” 是亦以皮指人之躯壳也。

又扬州等地，名流氓曰 “青皮”，是以 “皮” 指整个儿的人。

《「青皮」考》中还称，旧时上海的「拆白党」党众自称「青皮」，则根本查不到其他佐证。

经我查证，清末民初的天津评书《混混论》，以及《津门杂记》中确无提到「青皮」一词。

也许天津本地确实不以此词称流氓，但当时北方真的没有这个词吗？

松友梅于 1908 年出版的北京话世情小说《小额》中有：

「他手下有个跑账的小连，外号儿叫青皮连，没事竟耍青皮，有二十多岁，小辫顶儿大
反骨，有几个小麻子儿，尖鼻子，闻点儿鼻烟儿，两个小权骨儿，说话发头卖项，凭他
一张嘴，就欠扛俩月枷，借着小额的势力，很在外头欺负人。」

可见此时，北京话中「青皮」，已经有「无赖」的含意了。

出现时间

几处文献出现时间均和日语中「チンピラ」最初出现时间相近，从日语着手的语源考证也陷入僵局。

所以让我们再继续深入。

再早可以查到施鸿保定稿于咸丰八年 (1858) 的《闽杂记》中有提到： 「芜湖等处曰青皮，上海曰流氓」。

%% 有意思的是，现在网络查到的「所有」资料中都写的是 「来自施鸿《保闽杂记》」，这个断句太搞笑了，不知道最初是谁从哪抄的。%%

我查到的最早的「青皮」一词表达「流氓无赖」这个含意的则是浙江省象山县的县志、《象山县志 1 卷》乾隆二十四年 (1759) 刻本，提到：

鳏夫曰光棍，无赖子则曰青皮光棍

总结，并不限于「扬州」和「芜湖」两地，最晚在 1759 年，江浙一带就已经普遍存在「青皮」一词。

到了 1900 年代，「青皮」一词在北京话中亦有出现。

另有充足的证据说明当时上海方言中不称流氓为「青皮」。 （刚波宁讲个话，我宁勿会讲个啦

如果只查「青皮」，那么史料可能就到此为止了。

假如你灵光一闪，又联想到会不会和声名远扬的「青帮」有所联系，那么就可以解锁其前身 —— 神秘组织「青皮党」，关于这个还有许多有意思的史料，不过均晚于《象山县志》，此节不赘述，在后面会讲到。

语义演变

至于为什么用「青皮」一词指代「流氓」，来源说法不一：

刺青说

因流氓一般臂上刺青

发型说

流氓都爱剃光头，露出青色的头皮

药材引申说

青皮本义为青桔皮，跟「陈皮」相对 ： 「陈皮浮而升，入脾，肺气分；青皮沉而降，入肝，胆气分。」《本草纲目・果二・桔》

果未熟而皮涩，青皮跋扈而有韧性，皮、脾又同音，指人的思想未成熟， 后引申为天不怕、地不怕，「愣头青」似的流氓

发型说

根据前面的考证， 1759 年就已经有「青皮」这个词，而当时清朝的发型是这样的，发型说根本不成立。

刺青说

虽然不能得出，「青皮」一词发源于吴语，但已知的最早文献确实是出自吴地。

而自古吴地男儿，多「被发文身」。

假如「チンピラ」真的源自「青皮」，那么「ラ」做何解？

众说周知，吴语最爱用的语气词就是「xxx 啦」 ， 「好伐啦」，「对伐啦」，那「伊是个青皮啦」也就说的通了（逃）。

就算这个词不是出自江浙一带，中国针对犯罪者的「黥刑」也是历史悠久，「黥刑」即在面部刺字，但是一般涂之以墨，多认为是黑色。

北方官话中，「黥」字音「qing」，读音和「青」字相近，黑色墨汁在皮肤下也可能呈现一种青色，两者是否有某种联系就不得而知了。

但吴语中，「黥」不是常用字，发音可能近似 [giŋ]、[gẽ] 或 [giŋ^] 。

此节全是我大开脑洞的无端联想，没有什么证据。

药材引申说

古籍中，「青皮」一词指代「一种药材」之外的含意，最早可见于朱㿥 (字素臣， 1615~1690 ）的昆剧《翡翠园・二出》中：

「我俚三代相传，是理刑厅里青皮子，轮到我时运低，接连几场苦差，弄得破家荡产，携了妻子」 。

这里「青皮子」是说衙役穿的外衣，代指衙役。

周立波《山那边人家》有「我们走进门，一个青皮后生子满脸堆笑」。

此处是形容青年人的不成熟状态。

但此书成书于 1955 年，作为词语来源不足为据。

据刘敬林《北京方言词谐音语理据研究》，北京话中，「青皮」类似的词还有「青饼子」「三青子 」，都是指流氓无赖， 还有形容人欺软怕硬的「假青皮、软青皮」。

经查，「三青子」最初指国民党时期的「三青团」（三民主义青年团﹚的成员，出现时间是 1945 年日本投降以后，后来才被引申为无所事事的流氓。

「青饼子」，刘敬林认为「饼子」是「禀资」的谐音。若此说成立，倒可以佐证药材引申说，但此词出处和时间亦不可考。

日语中「チンピラ」最初的语义是「未成年犯罪者」，也许能从中读出「不成熟、青涩」的混混的意味。

假使「青皮」「チンピラ」二者当真有联系，或许能与此说互相印证。但并无其他实证。

%% 还有个有意思的， 作为药材时，日本汉方药里，陳皮读音是「チンピ」，青皮读音是「セイヒ」。 %%

青皮和青帮

根据维基百科， 青帮 起于漕运，约于雍正四年（ 1726）成立，原名安清帮 。后来被打击转入地下活动。

现代青帮登场，则最早可以追溯到 1879 年沈葆桢在《漕项无从划拨海运难以议分疏》（ 议覆河运万难修复疏）所说：

「费既踵事而增。而犷悍游食之徒。萌孽其间。所谓青皮党、安清道友者。引类呼。恃众把持。成固结不可解之势」

「安清道友」即是青帮。

那「青皮党」是什么？

资料不多，只知道是一个大致成立于嘉道年间的盐枭集团。

最早见包世臣于嘉庆二十五年（1820 年）所著的《庚辰杂著五》：

漕私亦买自天津公口岸，及淮南之江甘总。唯潞私有枭贩夹杂其中，而川私与淮北凤、颍、泗之私，为枭徒自贩耳。

枭徒之首名大仗头，其副名副仗头，下则有秤手、书手，总名曰当青皮。各站码头，私盐过其地则输钱，故曰盐关。为私贩过秤主交易，故又曰盐行。争夺码头，打仗过于战阵，又有乘夜率众贼杀者，名曰放黑刀。遣人探听，名曰把沟。巨枭必防黑刀，是以常聚集数百人，筑土开濠，四面设炮位、鸟枪、长矛、大刀、鞭锤之器毕具。

1852 年，清朝废除漕运，改为海运，大量漕运水手失业，许多原安清帮成员投身于当时的明星帮会 —— 青皮党，同时人员的流动促进了各种帮派之间的兼并合流，最终演变成了更大的一个组织 — 安清中兴。

至于「青帮」一词，有一说是来自当地人对「安清中兴」这类帮会的蔑称，意思是「青（皮）帮（会）」。

清末去日本留学的人数不少，且大多是江浙一带人，我猜测是否会是留学生将「青皮」一词带去日本。

但是，直到 1896 年，才开始有戢冀翚﹑唐宝锷等人到日本留学。

而 1892 年，「チンピラ」就已经见载于《日本隠語集》。

不过「チンピラ」现在的语义 —— 帮派低等级人员、小混混，应和民国时「青帮」的壮大脱不开干系。

据说，当时上海的 300 万人口中有四分之一要不属于洪门，要不属于青帮。

而各种帮会当时和日本方面的交流并不少，假设当时从中国帮会人员处学来「青皮」一词，日本则直接将本土已有「チンピラ」的一词拿来套用，或许可以解释最后为什么多了个「ラ」。

彩蛋

《象山县志》讲青皮，紧接的一句是：

刻而黠者谓顶尖，盖取诗人所谓浮图顶上尖之意

当时「顶尖」用来形容聪明人，所以夸人可以说「诶你脑袋怎么尖尖的」（

ChatGPT 给我完全无中生有瞎扯的一个说法：

葡萄牙语 「chinca（チンカ）」或「chinquedo（チンケード）」
意思是「便宜货、粗制滥造的东西、装饰品、玩具」

葡萄牙语「chinca」在日本战国～江户初期传入（16 世纪后半），随着南蛮贸易和传教士活动进入日本，部分词汇被借用。

参考

从 “青皮” 说开去 (陈漱渝)

チンピラの言葉の由来ってなんですか？

チンピラ —— 知泉的：語源＆由来辞典

チンチロリン

https://ja.wikipedia.org/wiki/%E3%83%81%E3%83%B3%E3%83%81%E3%83%AD%E3%83%AA%E3%83%B3#cite_note-1

知乎 —— 日语的 “チンピラ” 和汉语的 “青皮” 有联系吗？

闲话天津人

刘运峰《鲁海夜航》

大谷通順《近代における中国博戯の伝来と日本的変容》－チンチロリンと麻雀を例として－

刘敬林《北京方言词谐音语理据研究》

刘一之《清末民初北京话语词散记》

石汝杰，(日) 宫田一郎主编《明清吴语词典》

藤岡 次郎《清朝道光期両淮における私塩の流通について》

郭绪印《评清帮的发源和演变 —— 在泛长三角地区的转化》